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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大三那年的初夏，接完父亲从意大利打来的电话，从寝室到教学楼，她反复地忆起母亲那张纤弱而执拗的脸，曾经眉目如画。
　　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三楼靠楼梯的第一个教室，最后一排，稀松地抬眼，讲台上站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教师，二十七八岁左右年纪，宽边眼镜，干净的白色格子短衫，深蓝色的西裤，她看他，他也正好看她，对视后，是微笑。她环顾四周，零散的几个学生，难怪老师会注意到自己。
　　那一堂课，讲古典诗词鉴赏，从《诗经》讲到《宋词》，讲台上的他眉飞色舞，座位上的她已然入迷，下课铃声响起，《本草纲目》上显示的还是“巴旦杏”，味甘，性平，温，无毒。主治止咳下气，消胸腹逆闷。
　　他从她身边经过，她突然站起来，叫了一声：老师。
　　他回过头，浅笑，眉心有一颗微小的黑痣，问：有事？
　　她微笑，道：老师刚才把《小雅·采薇》念错了。他诧异而羞愧，说：记错了。你也喜欢古典诗词吗？她点头，又摇头，说：因为我叫采薇。他温和地笑了，她也跟着笑，道别之际，她问：老师叫什么名字呢？
　　澹之荇。他说。
　　澹之荇，很奇特的名字，却似曾相识，她恍然，原来是《本草纲目》上的一种植物“巴旦杏”，读音有些相似。她竟自得，为自己纠正他小小的错误，感到庆幸。如果她告诉他，她的专业是枯燥的医学，却深谙古文，他一定会深感讶异的吧？

　　父亲从意大利飞回来，到学校找她：采薇，跟爸爸走吧。你妈妈已经去英国了。
　　她固执地摇头，她知道父亲爱她，也知道母亲爱着父亲，如果爱得不到呼应，何必去爱呢？她浅薄地这样以为着。她再次去了那个教室，三楼靠楼梯的第一个教室，她满心幻想可以看见那张平和的脸。
　　可是教室已空。她反复去那个教室，回回都扑空。
　　那一张干净淳厚的脸。以及眉心那颗黑痣。
　　她开始写小说，小说的男主角固定在一个叫巴旦杏的男子身上，温暖干净的脸。
　　胸口痛的毛病再次发作，她反复地想念澹之荇温暖的微笑，重新转移疼痛的对象，终于，她还是“啊”了一声，兰芷从书本里吓出魂来，问：采薇，你怎么了？
　　她说不出话，汗流浃背。兰芷爬到她床上，看见缩成一团的她，惊呆。她断断续续地说：给我拿药，衣柜。
　　兰芷迅速打开衣柜，接了水，扶着她的身体，让她服下，她一下子倒在兰芷怀里。
　　她迷糊地听见兰芷离开宿舍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采薇，我要去上澹之荇的选修课了，你好好休息。
　　澹之荇？

　　她终于巧妙向兰芷问出澹之荇上选修课的地点，在三楼右边数起第六个教室，和原先的教室差了十万八千里，一个在南边，一个在北边，难怪无论如何都遇不见。她庆幸终究找到了。她捧了一堆文字，都是有关他的小说，去见他。
　　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，在这个理工科学校，选《文学阅读》的人不多，教室不大，学生稀少。讲台上的他，依然神采飞扬。她嫣然一笑，觉得远远地看着他也是一种享受，他的眉，他的鼻，他的唇，无不在闪耀着光彩，她觉得他是她的，是那个等了22年的人，对，就是他，这是毋庸置疑的。
　　她站在门口等他。他走过来，她叫住了他，清秀地问了一句：澹老师还记得我吗？他摇头。她不甘心，道：我叫采薇。
　　他恍然大悟，咧开嘴笑了，想起来了。
　　把心提到嗓子眼的她舒了长长一口气，把一堆文稿递给他，说：找了澹老师很久，都找不到，我也喜欢文学，只是迫不得已学了医学。
　　她没跟他提起胸口痛的病，也没有说学医和自己的病有关。她希望在澹之荇面前，她是健康开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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