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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一本商务印书馆1962年版的硬纸面精装《乌托邦》，非常漂亮。捏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书页是淡焦糖色的土纸，字里行间看得见草木的纤维，闻得到光阴的味道。我觉得，那种气息，就是乌托邦的味道。
1962年我还没出生，可以说，我们出生以前的时光，就是乌托邦；我们辞世之后的时光，也是。更好的时光，不存在的时光，虚构的时光——这是乌托邦的时间标志；更好的地方，不存在的地方，虚构的地方——这是乌托邦的空间标志。
谁不喜欢更好的时光，更好的地方？
爱情是最接近乌托邦的东西。从前，外国那边第一场爱情，是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，那是最好的时光，最好的地方；我们这边，可以和伊甸园媲美的地方，我觉得不是陶渊明的桃花源，而是《红楼梦》的大观园。从一个泥巴做的男人的视角看，大观园的时间、地点和人物，也属于更好的时光，更好的地方，更好的姐妹。
说到底，更好的时光和地方，都不是我们的最后抵达，我们到任何终点站，都是为了去找一个人。更好的时光，更好的地方，说穿了，是为了更好的人人马马。
初恋时光，就是我们被命令和另外一个人共享或共创一个乌托邦。那种犹如伊甸园或大观园的时光，生拉活扯，把我们从不相爱或爱过了的芸芸众生中扯出来，彼此成为新人，用一种很傻很天真的新眼光，把这个灰扑扑的世界擦亮片刻，就像一个钟点清洁工正在上岗。
乌托邦属于被我们泼污水泼得最多的东西。在营养像人口那样过剩、智商和物价普遍看涨的当代，经常看见随便哪条阿猫阿狗，都在说乌托邦的坏话，比如：通向乌托邦的道路是由鲜血而不是鲜花铺成的。
但我爱乌托邦。最初，我们在乌托邦中相遇相爱，乌发碧眼，双手托举，爱屋及乌，红得发乌。至于后来乌烟瘴气，劳燕纷飞，只怪生活欺骗了我们，不能怪乌托邦。
只要你对现在的地方，现在的时光有一丝不满，乌托邦就像一个职业杀手脱颖而出，招之即来，来之能战，至于最后战胜或是战败，其实并不重要，只要你享受了乌托邦，就行了。
读书误我，在感情上尤其如是。少时嗜书，囫囵吞枣看了不少，书里前人的爱情对我的误导，注定了我后来的情路不畅。
情窦初开的年纪，就被一本《红楼梦》普及了爱情知识。当时十余岁的我看宝哥哥对林妹妹的爱情表现得非常不屑。那就是爱情么？那样游手好闲的一个纨绔公子哥，一会对这个姐姐的手臂动心，一会对那个妹妹献献小殷勤，更常常辜负黛玉的用心，人家赌气的话他也听不懂，误会、争执、猜疑、怄气，接二连三地，就这样发生了，所以才会有后来的阴差阳错。于是那时就对这种年纪相仿、旗鼓相当的爱情相当不看好。
直到看了《乱世佳人》，白瑞德的爱情让我心醉神迷。这种成熟男人才有的特质：他的阅历不凡，他的经验丰富，他对她的包容与呵护，恰到好处地照顾，永远在她的身边，有耐心地慢慢等她成长。——在对郝思嘉欣羡不已的同时，少女时代的爱情乌托邦大体构筑完成，爱应该就是这样了，白瑞德的优秀奠定了我对年长男人的拥护和热爱。
于是在前后暗恋过几个老师之后，大学毕业就义无反顾投入一个老男人的怀抱，奋不顾身的姿态，十头牛都拉不回头。可乌托邦一旦移植到现实里，一切都变得走样起来。他的阅历和经验，在现实生活里就具象成为：他的前妻，他和前妻的小孩，他的前女友，前前女友……而他的包容与呵护呢？完全是反了过来，我既要照顾他的生活起居，还要应付他的诸多麻烦，而他，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。这些无尽的麻烦，把原本单纯的生活搅和成一团浑浊的污水，低下头，我看不到自己的脸。
应付维艰，却始终坚守着少女时代的幻梦，不忍告诉自己说：一切是错的。我不停鼓励自己，乌托邦的实现总是有一个漫长曲折的过程，只要能够坚持，最终人人都会获得幸福。没想到居然是他选择了放弃。成熟的男人，在权衡利弊之后，趋利避害，选择了他的前女友，一边在我面前表现得无比遗憾，说会一辈子记得我。在他试图一脚踏两船的瞻前顾后面前，我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爱情是如何的可笑，终于痛定思痛、下定决心结束这糟糕的局面。
直到两年之后我才真正从那一段可笑的乌托邦里走出来，偶尔回头看看那段往事，我想它给我的唯一教训就是：永远不要预设幸福的样子，生活的真实常常会走样得让你大吃一惊，跌破眼镜。而真正的幸福，只在一蔬一饭，一回眸一握手的平淡之中。即使是猜疑怄气，也是爱之所致的真性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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