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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倾诉人：罗承杰（化名）男，26岁，IT业

    罗承杰12月初打进本报情感热线时，懒洋洋不着重点的口气像个无聊滋事的闲人，问什么事？“没事”。那为什么拨打热线？“空虚”。细问后才知道，罗承杰的“空虚”来自他那不走寻常路的婚姻。
    数日后，记者在解放碑某茶餐厅约见了罗承杰。1982年的小伙，一身朋克味的休闲服，头发一丝不苟，用的最新款转屏手机，说话时，手势带着点R&B。他还带来了他们在A4纸上手写的婚姻协议，正文只有一行硕大的字——绝不离婚

我们的开敞式婚恋
    刚认识的人，都说我乍眼一看像个学生，青春无忧没心没肺的样子，一旦我抖露出“资历”——不仅是已婚男人，还是个2岁孩子的爹时，对方要么吓得面无人色，要么大笑数声回一句“你就忽悠吧”。是的，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生活不太真实。

怪 客
    我从小就很独立叛逆，每当父母教育我一些做人的道理时，我就会嚷嚷着顶回去，“为什么要按你们说的做，你们总在吵架闹离婚，又总不离，自己都扯不清楚，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？！”
    后来父母就真的不怎么管我，过了读书阶段，工作、恋爱，他们都没有过问。这种成长环境养成了我怪异而特立独行的个性，我对那些喜欢把男生管得死死的女生非常厌烦，一旦交往中的女孩表现出黏人的感觉，打电话问“在哪里”“和谁在一起”的时候，我就开始倒胃口，然后刻意地冷落疏远。我曾想过，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结婚，直到遇上苏舒（化名）。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
苏 舒
    苏舒小我两岁，她跟我不一样，是被家人宠大的孩子，漂亮洒脱，看起来有点小柔弱，但这只是她的表象。她和别的女孩最大的不同，是不把“爱情”和“男人”太当回事，在我交往过的女孩里，她是给我自由最多的，这可能和她曾在英国留过学的母亲灌输的一些两性理念有关。不黏人，不乱撒娇，不吃醋，并且很自我独立。了解深入后，我们很有种如遇知音一拍即合的感觉，后来的相处也非常融洽。
    和别的情侣交往方式不同，我们很少送对方礼物，尤其是戴在身上的，我们都讨厌那种被圈定的感觉。我们各自都有按揭购买的小户型房子，有时候我去她那，有时候她来我这，联系也不会太频繁，但逢彼此的朋友聚会，都会很给对方面子双双出场。

“ 小 东 西 ”
    我和苏舒从来没讨论过关于“未来”这种话题，只是静静地享受在一起时那种似恋人又非恋人的感觉，如果不是“小东西”的意外到来，也许这种生活还会延续很久。
    苏舒很少给我发短信，一天我接到她的一条短信，“过两天我有个手术，你要不要陪我”。
    手术？没听她说得什么病啊！当电话里听到“人流手术”几个字时，我的脑子陡然像发生核爆似的一片空白。“人流？”那就是说她怀孕了，我们的孩子。不知怎么，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恶气，我们两人共同的事，她怎能擅自做决定。
    那天晚上，从没对苏舒说过重话的我嘴里飙出了自私、冷血的字眼。她听了也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我说“那让他（她）留下来吗？”我顿时又哑口无言。留下来意味着什么，我们都很清楚，那就是婚姻。

深 思 熟 虑
    关于婚姻，我和苏舒以前都没有想过，我们的父母也都不知道我们在交往。苏舒说，现在“它”只是个受精卵，我们都冷静地考虑一下再作打算，不能因为孩子把两个人强扭在一起，她不需要这种感情。
    我完全赞同。几天的时间里，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一些问题，答案都很肯定。我爱她；她很适合我；我再难遇到这么适合我的女子，为什么不娶……
    苏舒搬来了我的住处，我们过了一段像普通情侣一样朝夕厮守的日子，直到苏舒的肚子微微隆了起来。其间我们严肃地谈了几次，如果结婚，会是什么状态，我们必须颠覆父辈们的婚姻模式，不能再走那种通向坟墓的婚姻套路，我们要给婚姻充足的氧气，给对方足够的空间，不能给婚姻疲倦的机会……

商 谈
    我至今仍记得把肚腹微隆的苏舒带回家时，我妈那受惊后半天合不拢的嘴。对我来说，结婚是我个人的事，见父母只是个形式。而苏舒的父母见我时，表情都很冷漠，也许在私下里，苏舒被骂得很惨，但她没给我提过。
    虽是冷漠，但生米都炸成了爆米花，事情已经到这个分上，他们唯一不能接受的，是心爱的女儿这样随随便便就跟了一个男人，怎么也得有一场正式风光的婚礼，这样才对亲戚朋友有个交代。
    按我们俩的心性来说，结婚只是我们自己的事，需要给谁一个交代？我们根本就不屑那种中国式劳命伤财的起哄婚礼。但我们也知道，这种肚子大了才见家长的事已经很触碰“老人家们”的接受底线，不能再踩雷区了，他们需要一个体面的婚礼，我们就成全他们。
    双方家人会晤后一致决定，先拿结婚证，等孩子生下来再举行婚礼。这个主意倒是很对我和苏舒的胃口，抱着孩子结婚，很潮很新鲜。

协 议
    婚礼果然是抱着半岁大的孩子举行的，来参加婚礼的亲友们都笑着说我们很时髦，苏舒的幼时好友还说我们真是“惊悚”，是走在时代前沿的辣爸辣妈。
    其实我们的“辣”岂止于此。我们履行了结婚前商量好的规划——我们不想过早地步入养家糊口的大叔大妈状态，女儿嫣嫣（化名）交给双方的父母轮换着带，我们交给他们养孩子的家用，每月抽周末去探望两三次。少了孩子这个重负，我和苏舒的生活就跟婚前差不多了。我们都有着同样的想法，希望婚姻不会约束我们单身时的自由度，但我们又必须尊重当初做出的结婚选择，商量过后，我们兴致勃勃地签下了一纸婚姻协议。主条款只有一项“绝不离婚”，但在补录事项里还有几条，像“原则上要以家为重，不能太过分”“不干涉彼此交友，但自身要懂得分寸，不能太明目张胆，要顾忌对方的颜面”“不能夜不归宿，性忠诚”……签字盖手印完毕，我们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。

合 法 情 人
    最开始的一年多，我们很自得其乐，也很遵守条款上的协议规则，我们像在一个屋檐下和睦相处的合法情人，彼此经济独立，家用开销基本AA制（有时我会自觉多贡献一些，像请钟点工，送洗衣物之类开销都是我包了），一切账目都清爽明朗。从不过问对方去了哪里玩，和什么人在一起，她也不用买菜做饭洗衣做家务，操持这些一般的家庭煮妇会做的事。
    我在我的圈子里，是大受哥们儿艳羡的对象，已婚竟然继续享受未婚待遇，还可以和别的女孩玩点勾肩搭背的小暧昧，酒聚时无论醉成什么样，回家都不会被老婆数落。偶尔我和苏舒也会约在家里，买回打包的饭菜放起音乐，吃一顿浪漫晚餐，过一个缠绵的夜晚。

空 虚
    我觉得这应该就是理想中的完美婚姻了吧，我看不出苏舒内心的真实想法，但从她每天眉飞色舞的神情来看，应该过得不错。我很少去细读苏舒的感受，也顾不上。
    但近两年的声色犬马后，我渐渐开始有点腻了，这种腻不是对生活的厌倦，而是心里空落落的难受。我会一个人买好玩具去父母家看孩子；会在晚上一个人先回到家的时刻到每个房间转一转，然后打开极少开的厨房灯，为自己煮一袋方便面。我开始思考一些问题，我的婚姻很自由很轻松，可还是觉得少了什么。
    以前每当一帮兄弟在一起玩，他们的手机响不停被催着回家时，我都会很得意。可现在我看着我那从不会响起“老婆连环call”的电话，总会有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。说来我也是有家有室有妻有子，可谁真正在乎我？以前我会为我们“不正常”的关系自豪，可现在这样的“不正常”总会让我有种悲从中来的悲凉感受，难道不管遇上什么人，我都不适合婚姻？
    记者：你失落、空虚，是想回归到曾经嫌弃的父辈们的婚姻生活吗？
    罗承杰：不知道，我也不想过那种生活，感觉结婚就像被五花大绑送进了古墓，但现在的状态我也受不了，唉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，有时候人有太多想法，会忘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。
    记者：我马上就会拨通苏舒的电话，你是想听到她和你同样的感受，还是她根本就很满足于现状，开导并鼓励你继续这样的“潮婚”状态呢？
    罗承杰：你先不要告诉她我的感受，那样显得我完全逊掉了。我想先听听她的想法，如果有共同困惑，再一起想解决办法，如果她完全满足现状，就让我自己消化个人情绪好了，唉！男人嘛……

    拨通苏舒的电话，告知苏舒记者的身份后，她的声音显得诧异而兴奋，说《新女报》她每期都买，最喜欢看情感和服饰版，由此闲聊了一会儿，记者才切入正题。
    记者：听人说你的婚姻很前卫，完全不同于别的家庭，是这样吗？
    苏舒：对，哈哈，谁在出卖我。（有多前卫？说来听听）我和老公完全不会干涉对方，给彼此的空间非常大，基本就等于在婚姻里面单身。我们还有孩子哦，但是完全不用管，甩手得很轻松。
    记者：孩子是父母在带吧，但这样和孩子间的感情岂不是很疏远？
    苏舒：人家外国就是提倡不要和孩子太亲密（有这种提倡？）不过，我们是不想这么年轻就因为孩子打乱了生活，破坏了本该享受的时光。
    记者：那你怎么看待你们这种婚姻方式呢？你认为牢靠吗？
    苏舒：（想了一会儿）这个事情说不清楚，我和老公都是没什么家庭观念的人，能组成家庭都很不容易了。也许这种方式不是每段婚姻都适合，但是应该适合我们。
    记者：听说你们的前卫婚姻已经运行了两年多，你们过得快乐吗？你有没有想过像别的传统家庭一样生活。
    苏舒：（夸张地）哇，这你都知道！我老公我不知道，但是目前的生活方式是他当初提议的，应该很满足吧。我呢，有时候很享受，不像其他女人整天围着老公孩子打转，泡在油盐酱醋里，年没老就色衰了。但是，也免不了会有落寞。在心情不好，需要男人疼爱的那些时刻，都不好意思去打扰他。我本来就很矛盾，有时候我会不屑那些绣花枕头一样的家庭，但有时又会羡慕他们那种烟火气息，很俗，但有着我们缺少的人情味。

    本坐在我对面的罗承杰，在我电话连线采访苏舒时悄然移到了我旁边的沙发上，紧张地看戴着手机耳麦的我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出苏舒说的话。当苏舒说出“不好意思打扰他”这句话时，我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，他的神情很复杂。而苏舒的“落寞”用词，我竟从罗承杰脸上看到了不易捕捉的欣慰——这说明他们有类似的感受，果然有默契。但苏舒的语气显然比罗承杰欢快得多，这或许说明此种灰色感受给苏舒造成的心理落差尚不及罗承杰的“空虚”来得强烈。
    我建议罗承杰找个机会和苏舒聊一聊，也许婚姻并非只有“传统”和“新潮”两种单项选择，潮婚，也可以进行变革、创新和前卫，在尺度和分寸上都很有区别。
    罗承杰又坐回了沙发对面，点了点头，随后点燃了一支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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